涅槃嫡女：神医毒妃狠又飒
，盛夏午后的烈阳毫无遮挡地刺入眼底，与池底的昏暗冰冷割裂成两个世界。他臂弯沉稳，托着怀中轻得仿佛没有分量的身躯，脚下在池沿青石上借力一踏，水花四溅间，人已稳稳立在岸边。，在脚边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深色水痕。周遭所有的惊呼、哭喊、命令声潮水般涌来，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，模糊而遥远。他的感官异常清晰地聚焦在臂弯之中——这具身体冰冷湿透，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，单薄得像枝头将坠未坠的残雪。，力道却透着股不合时宜的执拗。，浸泡得苍白近乎透明，指甲是匀净的淡粉色，此刻却因用力而边缘泛白。那不是一个真正昏迷或濒死之人该有的力道。它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、甚至是固执的紧扣，仿佛溺水者攥住了最后一根浮木，又似落子者无意中捏住了棋盘上最意想不到的那枚棋子。，藏着一抹冰层下暗流般的倔强。，在冷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阴影，遮住了眸底一闪而逝的极淡探究。。，走了那条沿宫墙而建的近道。马蹄声被沈府园内骤然响起的惊叫与落水声打断时，他本已策马欲过。可不知为何，那一声凄厉的“姐姐救我！”刺入耳膜的瞬间，他心头莫名一紧，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扯了一下。鬼使神差地勒马，翻身跃上沈府后园那不算高的外墙。
然后，便看见了那一幕。
碧色衣裙的少女脚下“一滑”，惊呼着拽住身旁素衣女子的衣袖，两人纠缠着跌入浑浊池中。碧衣少女落水时尚且能调整姿势，而那素衣女子……她挣扎着向上伸手的姿态，让他无端想起很多年前，在北境茫茫雪原上见过的一只白狐。跌入猎人深坑，浑身染血，仰头望天时，那双琉璃般的眼睛里没有哀求，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、要将仇敌面孔烙入灵魂的亮光。
等他反应过来，自已已经在水里了。
“王、王爷！” 礼部尚书沈弘几乎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，官袍下摆拖在泥水里也浑然不觉，脸上交织着真实的惊惶与面对这位煞神时的本能畏惧。他撩起袍角就要跪：“下官参见王爷！不知王爷驾临，有失远迎，更让王爷目睹如此……如此不堪之事，还劳王爷亲自施救，下官实在是……实在是罪该万死！”
“沈尚书不必多礼。” 顾砚辞的声音响起，不高，却带着浸水后的微哑，清晰地压过了周遭嘈杂。他侧身避了避沈弘的礼，并未放下怀中之人，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，“本王路过，恰见令嫒落水。”
他解释得极其简略，甚至算得上敷衍。但“路过”二字从他口中说出，配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美脸庞和一身即便湿透也依旧慑人的气势，无人敢追问王爷为何“路过”别人家内宅外墙，更无人敢质疑他逾墙而入是否合规矩。
“王爷大恩大德，下官阖府没齿难忘！” 沈弘连连拱手，额角已渗出冷汗。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被顾砚辞稳稳抱着的长女，见她双目紧闭，脸色惨白如纸，唇上那一道新鲜刺目的血痕在阳光下触目惊心，心中惊疑不定。砚王何等身份？竟会亲自下水救人？还这般抱着不放……这姿态，未免太过惹眼。难道……
不等他细想，另一道尖利凄楚的哭嚎便猛地撕开了凝滞的空气。
“我的柔儿！我的柔儿啊！你快睁开眼看看母亲！” 柳氏推开拦路的仆妇，扑倒在刚刚被两个粗壮婆子拖上岸、瘫在岸边泥水里不住呛咳呕水的沈清柔身边。只见沈清柔浑身湿透，昂贵的碧色衣裙糊满黑绿淤泥和腐烂水草，精心梳理的发髻彻底散乱，满脸胭脂水粉被池水泡得糊成一团，更因窒息而面色青白交加，双目半睁半闭，胸口微弱起伏，哪里还有平日半分弱柳扶风、我见犹怜的模样？
柳氏的心直直往下沉，又痛又急，更多的却是岩浆般翻涌上来的嫉恨与恐慌——那边被砚王小心翼翼护在怀中、虽昏迷却依旧能窥见清丽轮廓的沈云舒，和这边像块破布般被仆妇捞起、丑态毕露的亲女儿，对比太过惨烈！今日之事若传扬出去……
她猛地抬头，手中帕子死死捂着心口，眼泪说掉就掉，目光先哀戚地扫过顾砚辞怀中的沈云舒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：“王爷明鉴，老爷明鉴啊！这……这到底是怎么了？好端端的，两个孩子怎么会一起掉下去？云舒，云舒你怎么样了？你可别吓母亲啊！” 她先喊了一句对沈云舒的“关心”，随即话锋急转，手指发颤地指向咳得撕心裂肺的沈清柔，泣不成声道：“清柔她……她身子骨最是柔弱，又从来怕水，这……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……云舒，你平日里是最稳重最体贴姐姐的，今日怎的……怎的如此不小心，连累得妹妹也……”
字字句句，看似担忧恐惧，实则将“不小心”、“连累”的嫌疑，稳稳地引向了昏迷不醒的沈云舒。她刻意模糊了落水的先后与姿态，只强调结果。
沈弘闻言，眉头果然拧紧，看向沈云舒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与不耐。清柔不会水，云舒是姐姐，本该看顾好妹妹才是！
“沈夫人。”
顾砚辞开口了。他依旧站在原地，玄衣墨发滴着水，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，连语调都平稳无波，却让柳氏陡然止住了哭声。
他目光极淡地掠过地上狼狈不堪的沈清柔，又落回怀中少女苍白沉寂的脸上，仿佛只是在陈述亲眼所见：“本王在墙头看见，是沈二小姐脚下打滑，惊慌之下，抓住了沈大小姐的衣袖。沈大小姐试图站稳相扶，反被拽落水中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，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，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耳中：“落水后，沈大小姐曾出言，让先救妹妹。”
没有一句指责，没有半点猜测。只是平铺直叙地复述了“看到”和“听到”的事实。然而这简单的事实，却像一把剔骨刀，精准地剥开了柳氏言语间精心包裹的伪饰。
先滑倒的是沈清柔，先抓人的是沈清柔，拽人落水的是沈清柔。而沈云舒，是试图施救却被连累的那个，甚至在自身难保时还惦记着妹妹。
孰是孰非，清晰得刺眼。
柳氏的脸瞬间褪尽血色，掐着帕子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。她张了张嘴，喉头发紧：“王爷，清柔她只是吓坏了，她不是有心的，她一个弱女子，哪有什么力气，定是站不稳才……”
“吓坏了？” 顾砚辞终于微微侧首，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到柳氏脸上。那目光并不凌厉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漠，让柳氏所有的话都僵在舌尖。“沈二小姐在水中挣扎颇为剧烈。” 他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沈云舒**的、湿发黏贴的脖颈和手臂，那里，几道新鲜的、皮肉翻卷的血痕在苍白肌肤的映衬下，狰狞刺目。“沈大小姐身上这些伤痕，想来是水中慌乱，手足无措时所致。”
慌乱，手足无措。
他用一个看似中性的词，为沈清柔在水下的“剧烈挣扎”和沈云舒身上的伤，定了性。不是故意*害，只是“慌乱”下的“手足无措”。可正是这份“慌乱”，反而更坐实了沈清柔才是那个肇祸且造成伤害的源头！
柳氏如同被冰水浇头，脸上青白交错，嘴唇哆嗦着，再也吐不出一个字。
沈弘的脸色也彻底阴沉下来。他方才只顾着惊惶和颜面，此刻被顾砚辞冷静点破，才猛然注意到长女脖颈与手臂上那些可怖的伤口！再看沈清柔，虽狼狈万分，双手却完好，身上也无明显外伤……高下立判！一股被愚弄的怒意和家丑外扬的羞愤猛地冲上头顶，让他看向柳氏母女的目光骤然凌厉。
恰在此时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，少年人焦灼的呼唤穿透人群：“清柔！清柔妹妹！”
身着月白锦袍、额角沁汗的永昌侯世子陆瑾之拨开众人冲了进来。他一眼便看到瘫在泥水里、气息奄奄的沈清柔，顿时心痛如绞，几步抢上前，竟也顾不得满地污秽和旁人眼光，半跪下来想要搀扶：“清柔！你别吓瑾之哥哥！睁开眼看看我！”
他满心满眼似乎只有沈清柔，对近在咫尺、被顾砚辞抱着的沈云舒，竟是连余光都未曾扫及。直到柳氏如同抓住救命浮木般哭诉：“瑾之，你可算来了！清柔她……她都是为了拉住云舒才掉下去的，她自已却……呜呜……”
陆瑾之这才猛地抬头，目光先撞上顾砚辞冷峻的侧脸，被他周身那无形却厚重的威压慑得心下一凛，慌忙低下头行礼：“晚辈陆瑾之，参见王爷。” 匆匆礼毕，他这才看向顾砚辞怀中的沈云舒，眉头紧锁，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责备与不满：“云舒妹妹，你……你怎能如此不当心？清柔她身子弱，又素来怕水，你与她一同赏荷，自该万分仔细才是！如今闹成这样，你……你让我说你什么好！”
依旧是习惯性的，将过错归咎于沈云舒。仿佛她的存在，本身就是一个需要为所有不幸负责的错误。
沈云舒濡湿的长睫，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顾砚辞清晰地感觉到臂弯里那冰冷身躯一瞬间的细微僵硬。他眸色微深。
就在这时，怀中的人发出一声细弱痛苦的嘤咛，仿佛挣扎着从深潭噩梦中浮出水面。
沈云舒缓缓地、艰难地掀开了眼帘。眼眸像是浸了寒泉的黑琉璃，蒙着一层朦胧水汽与涣散的茫然，先是失焦地望着顾砚辞线条冷硬的下颌，仿佛不知身在何处。随即，像是骤然意识到自已被一个陌生男子紧紧抱在怀中，苍白的脸上飞快掠过惊惶与羞窘，身体微微挣动起来，气若游丝：“放……放开我……”
声音沙哑破碎，带着溺水后的虚弱与惊悸。
顾砚辞手臂稳如磐石，只沉声道：“沈大小姐气息未稳，不宜妄动。” 语气平淡，却不容置疑。
沈云舒似乎这才有余力转动眼眸，看向周遭。目光触及地上泥水里狼狈呛咳、奄奄一息的沈清柔时，她浑身猛地一颤，眼底瞬间蓄满了泪水，却又强忍着不敢落下，只是嘴唇哆嗦得厉害。她颤抖着伸出手，似乎想去够沈清柔，却又无力地垂下，转向脸色铁青的沈弘，眼泪终于扑簌簌滚落，混着发间不断滴落的水珠，凄楚可怜至极：
“爹爹……女儿没用……是女儿没用……” 她语无伦次，像是被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彻底攫住，“妹妹滑了一下……抓住了女儿的袖子……女儿想拉住她，想站稳……可是……可是女儿力气太小了……反而……反而把妹妹也带下去了……水里……水里好黑……妹妹抓着我……我喘不过气……爹爹，女儿怕……女儿差点就再也见不到爹爹了……”
她哭得情真意切，那份劫后余生的恐惧、未能护住妹妹的自责、以及对父亲全然的依赖，表现得淋漓尽致。没有一句指责沈清柔的话，甚至将落水的责任揽到了自已“力气小”上。可正是这份“揽责”，配合她凄惨的模样、唇上的血痕和浑身的伤，反而更让人心生恻隐，也更能反衬出某些人言辞的咄咄逼人。
沈弘看着长女哭得梨花带雨、脆弱不堪的模样，再想起她昏迷时那惨白的脸色和此刻**的伤口，对比陆瑾之那不分青红皂白的责备，心中那杆本就摇晃的天平，彻底倒向了沈云舒。他叹了口气，语气复杂地放缓：“好了，云舒，莫哭了，爹爹知道不是你的错。你也受了大罪。”
陆瑾之被沈云舒的眼泪和沈弘的态度弄得一怔，脸上有些挂不住，张了张嘴：“云舒妹妹，我并非责怪你，只是心急清柔，她……”
沈云舒却仿佛未曾听见他的解释，或者说，她的“全部心神”仍被巨大的后怕占据。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颤抖着手，极其费力地去卷自已左臂湿透紧贴的衣袖。那素绢吸饱了水，沉重冰凉，她手指发颤，卷得缓慢而艰难。
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牵引过去。
袖口一点点卷起，露出白皙如玉的小臂。然而，那本该光滑细腻的肌肤之上——
纵横交错，皮开肉绽！
数道深深的血痕狰狞地盘踞着，最长的一道从肘弯内侧一直划到腕骨，伤口边缘因长时间浸泡而泛白外翻，露出底下粉红色颤动的血肉，仍有细小的血珠在缓缓渗出。那分明是被人用指甲死死抠入皮肉，再狠狠用力划开才能造成的创伤！新鲜，恐怖，触目惊心！
“嘶——” 四周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，几个胆小的丫鬟已别过脸不敢再看。
沈弘瞳孔骤缩，陆瑾之也愕然瞪大了眼睛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沈云舒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，只是将伤痕累累的手臂微微抬起，让那些伤口更清晰地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下。她泪眼朦胧地看向沈清柔的方向，又像是被那惨状刺痛般迅速收回目光，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絮，带着无尽的后怕与一种强撑的“宽容”：
“妹妹她……她只是吓坏了……”
“在水底下，黑漆漆的，谁都会慌的……她不是故意要抓伤我的……”
“我不怪她……真的不怪……”
她每说一句，单薄的肩膀就瑟缩一下，仿佛重新经历那水下绝望的挣扎。那份强作镇定的“不怪”与无法掩饰的生理性恐惧交织在一起，比任何直接的控诉都更具力量。
不是故意？水下慌乱？
可若真如沈清柔此刻表现出的这般“奄奄一息”、“无力挣扎”，又怎能留下这样需要面对面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造成的伤口？
沈弘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猛地看向地上刚刚顺过气、正幽幽“转醒”、发出微弱**的沈清柔，目光如冰锥。
沈清柔费力地睁开眼，视线模糊中，最先撞上的是父亲冰冷失望的眼神、陆瑾之惊疑不定的目光、周围仆妇躲闪的视线，以及……被那位传闻中冷酷莫测的砚王小心翼翼护在怀中、虽然狼狈脆弱却别有一种惹人怜惜风致的沈云舒！
更让她如坠冰窟的是，沈云舒手臂上那些刺目狰狞的伤痕！
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” 沈清柔下意识地嘶声否认，声音因呛水而沙哑破碎，“是她！是她推我的！她想淹死我！这伤……这伤定是她自已弄出来陷害我的！” 极度的恐慌、嫉恨和事态失控的愤怒让她口不择言。
“孽障！” 沈弘终于彻底爆发，额角青筋跳动，一步上前，挥起手掌狠狠掴在沈清柔脸上！
“啪！”
清脆的巴掌声响彻荷塘边，惊起远处檐角栖息的鸟雀。沈清柔被打得头猛地一偏，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，浮现清晰的指印，耳中嗡嗡作响，彻底懵了。
“自已失足落水，拖累嫡姐，不知悔改，竟还敢红口白牙攀诬长姐！我沈弘怎会养出你这等心思歹毒、**连篇的东西！” 沈弘气得浑身发抖，他平生最重官声颜面，今日之事本就丢脸至极，此刻沈清柔愚蠢恶毒的攀咬，简直是将沈家的脸面扔在地**人践踏！
“老爷！老爷息怒啊！清柔她是呛糊涂了！她不是有心的！” 柳氏扑上来想要抱住沈弘的胳膊。
“你教出来的好女儿！” 沈弘一把甩开柳氏，厉声喝道，“把她带回去！关起来！没有我的命令，不许踏出房门半步！及笄宴也不必出席了，免得再丢人现眼！”
柳氏母女面如死灰，瘫软在地。
顾砚辞自始至终冷眼旁观，未曾再发一言。直到沈弘处置完毕，强压怒火转身向他拱手时，他才淡淡开口：“沈尚书家事，本王不便多言。” 他目光掠过沈云舒手臂的伤和惨白如纸的脸，“沈大小姐伤势不轻，又呛入污水，需得良医仔细诊治，以免留下病根。”
沈弘连忙道：“王爷所言极是，下官这就去请京城最好的大夫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 顾砚辞打断他，目光扫向一直沉默侍立在不远处、浑身干燥仅衣角沾湿的玄衣侍卫。那侍卫微微颔首，无声退去。“本王已让人去请张院判。”
沈弘心头又是一震。张院判是太医院院判，专司宫中贵体，等闲难以请动，砚王竟……他深深躬身：“王爷恩德，下官……”
“沈大小姐的院子在何处？” 顾砚辞却已迈步，语气不容置疑。
沈弘一愣，忙道：“是小女的栖云阁，就在前面不远……”
“带路。” 顾砚辞言简意赅，抱着沈云舒，径直向前走去。
他竟然要亲自送沈云舒回去！
沈弘不敢有丝毫怠慢，连声应着在前引路，一边急令下人速去栖云阁准备热水姜汤衣物。心中却是惊涛骇浪翻涌不休。砚王今日所为，早已超出寻常“路见不平”的范畴。亲自下水已是惊人，当众维护已是破例，此刻竟还要亲自将云舒送回闺阁，更动用了太医……这究竟是何意？
难道……王爷对云舒……
沈弘不敢深想，心头却不受控制地涌上一阵火热。若真如此，那简直是沈家泼天的造化！可转念想到云舒与陆家的婚约，还有王爷那令人捉摸不定的性情与赫赫威势，那点火热又迅速被忐忑取代。
顾砚辞步履稳而快，玄色衣袍下摆拂过雨后**的石径。怀中的人似乎因这一连串变故耗尽了力气，不再挣扎，只将脸轻轻侧向他胸膛的方向，长睫垂下，掩住所有情绪，安静得仿佛真的昏睡过去。
只是在经过瘫软在地、脸颊红肿、目光怨毒地瞪过来的沈清柔，以及旁边脸色苍白、神情复杂的陆瑾之身边时，无人看见的角落，沈云舒那掩在湿发下的唇角，极轻微地、冰冷地勾了一下。
陆瑾之，沈清柔。
戏，才刚开锣。
然后，便看见了那一幕。
碧色衣裙的少女脚下“一滑”，惊呼着拽住身旁素衣女子的衣袖，两人纠缠着跌入浑浊池中。碧衣少女落水时尚且能调整姿势，而那素衣女子……她挣扎着向上伸手的姿态，让他无端想起很多年前，在北境茫茫雪原上见过的一只白狐。跌入猎人深坑，浑身染血，仰头望天时，那双琉璃般的眼睛里没有哀求，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、要将仇敌面孔烙入灵魂的亮光。
等他反应过来，自已已经在水里了。
“王、王爷！” 礼部尚书沈弘几乎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，官袍下摆拖在泥水里也浑然不觉，脸上交织着真实的惊惶与面对这位煞神时的本能畏惧。他撩起袍角就要跪：“下官参见王爷！不知王爷驾临，有失远迎，更让王爷目睹如此……如此不堪之事，还劳王爷亲自施救，下官实在是……实在是罪该万死！”
“沈尚书不必多礼。” 顾砚辞的声音响起，不高，却带着浸水后的微哑，清晰地压过了周遭嘈杂。他侧身避了避沈弘的礼，并未放下怀中之人，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，“本王路过，恰见令嫒落水。”
他解释得极其简略，甚至算得上敷衍。但“路过”二字从他口中说出，配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美脸庞和一身即便湿透也依旧慑人的气势，无人敢追问王爷为何“路过”别人家内宅外墙，更无人敢质疑他逾墙而入是否合规矩。
“王爷大恩大德，下官阖府没齿难忘！” 沈弘连连拱手，额角已渗出冷汗。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被顾砚辞稳稳抱着的长女，见她双目紧闭，脸色惨白如纸，唇上那一道新鲜刺目的血痕在阳光下触目惊心，心中惊疑不定。砚王何等身份？竟会亲自下水救人？还这般抱着不放……这姿态，未免太过惹眼。难道……
不等他细想，另一道尖利凄楚的哭嚎便猛地撕开了凝滞的空气。
“我的柔儿！我的柔儿啊！你快睁开眼看看母亲！” 柳氏推开拦路的仆妇，扑倒在刚刚被两个粗壮婆子拖上岸、瘫在岸边泥水里不住呛咳呕水的沈清柔身边。只见沈清柔浑身湿透，昂贵的碧色衣裙糊满黑绿淤泥和腐烂水草，精心梳理的发髻彻底散乱，满脸胭脂水粉被池水泡得糊成一团，更因窒息而面色青白交加，双目半睁半闭，胸口微弱起伏，哪里还有平日半分弱柳扶风、我见犹怜的模样？
柳氏的心直直往下沉，又痛又急，更多的却是岩浆般翻涌上来的嫉恨与恐慌——那边被砚王小心翼翼护在怀中、虽昏迷却依旧能窥见清丽轮廓的沈云舒，和这边像块破布般被仆妇捞起、丑态毕露的亲女儿，对比太过惨烈！今日之事若传扬出去……
她猛地抬头，手中帕子死死捂着心口，眼泪说掉就掉，目光先哀戚地扫过顾砚辞怀中的沈云舒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：“王爷明鉴，老爷明鉴啊！这……这到底是怎么了？好端端的，两个孩子怎么会一起掉下去？云舒，云舒你怎么样了？你可别吓母亲啊！” 她先喊了一句对沈云舒的“关心”，随即话锋急转，手指发颤地指向咳得撕心裂肺的沈清柔，泣不成声道：“清柔她……她身子骨最是柔弱，又从来怕水，这……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……云舒，你平日里是最稳重最体贴姐姐的，今日怎的……怎的如此不小心，连累得妹妹也……”
字字句句，看似担忧恐惧，实则将“不小心”、“连累”的嫌疑，稳稳地引向了昏迷不醒的沈云舒。她刻意模糊了落水的先后与姿态，只强调结果。
沈弘闻言，眉头果然拧紧，看向沈云舒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与不耐。清柔不会水，云舒是姐姐，本该看顾好妹妹才是！
“沈夫人。”
顾砚辞开口了。他依旧站在原地，玄衣墨发滴着水，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，连语调都平稳无波，却让柳氏陡然止住了哭声。
他目光极淡地掠过地上狼狈不堪的沈清柔，又落回怀中少女苍白沉寂的脸上，仿佛只是在陈述亲眼所见：“本王在墙头看见，是沈二小姐脚下打滑，惊慌之下，抓住了沈大小姐的衣袖。沈大小姐试图站稳相扶，反被拽落水中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，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，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耳中：“落水后，沈大小姐曾出言，让先救妹妹。”
没有一句指责，没有半点猜测。只是平铺直叙地复述了“看到”和“听到”的事实。然而这简单的事实，却像一把剔骨刀，精准地剥开了柳氏言语间精心包裹的伪饰。
先滑倒的是沈清柔，先抓人的是沈清柔，拽人落水的是沈清柔。而沈云舒，是试图施救却被连累的那个，甚至在自身难保时还惦记着妹妹。
孰是孰非，清晰得刺眼。
柳氏的脸瞬间褪尽血色，掐着帕子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。她张了张嘴，喉头发紧：“王爷，清柔她只是吓坏了，她不是有心的，她一个弱女子，哪有什么力气，定是站不稳才……”
“吓坏了？” 顾砚辞终于微微侧首，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到柳氏脸上。那目光并不凌厉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漠，让柳氏所有的话都僵在舌尖。“沈二小姐在水中挣扎颇为剧烈。” 他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沈云舒**的、湿发黏贴的脖颈和手臂，那里，几道新鲜的、皮肉翻卷的血痕在苍白肌肤的映衬下，狰狞刺目。“沈大小姐身上这些伤痕，想来是水中慌乱，手足无措时所致。”
慌乱，手足无措。
他用一个看似中性的词，为沈清柔在水下的“剧烈挣扎”和沈云舒身上的伤，定了性。不是故意*害，只是“慌乱”下的“手足无措”。可正是这份“慌乱”，反而更坐实了沈清柔才是那个肇祸且造成伤害的源头！
柳氏如同被冰水浇头，脸上青白交错，嘴唇哆嗦着，再也吐不出一个字。
沈弘的脸色也彻底阴沉下来。他方才只顾着惊惶和颜面，此刻被顾砚辞冷静点破，才猛然注意到长女脖颈与手臂上那些可怖的伤口！再看沈清柔，虽狼狈万分，双手却完好，身上也无明显外伤……高下立判！一股被愚弄的怒意和家丑外扬的羞愤猛地冲上头顶，让他看向柳氏母女的目光骤然凌厉。
恰在此时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，少年人焦灼的呼唤穿透人群：“清柔！清柔妹妹！”
身着月白锦袍、额角沁汗的永昌侯世子陆瑾之拨开众人冲了进来。他一眼便看到瘫在泥水里、气息奄奄的沈清柔，顿时心痛如绞，几步抢上前，竟也顾不得满地污秽和旁人眼光，半跪下来想要搀扶：“清柔！你别吓瑾之哥哥！睁开眼看看我！”
他满心满眼似乎只有沈清柔，对近在咫尺、被顾砚辞抱着的沈云舒，竟是连余光都未曾扫及。直到柳氏如同抓住救命浮木般哭诉：“瑾之，你可算来了！清柔她……她都是为了拉住云舒才掉下去的，她自已却……呜呜……”
陆瑾之这才猛地抬头，目光先撞上顾砚辞冷峻的侧脸，被他周身那无形却厚重的威压慑得心下一凛，慌忙低下头行礼：“晚辈陆瑾之，参见王爷。” 匆匆礼毕，他这才看向顾砚辞怀中的沈云舒，眉头紧锁，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责备与不满：“云舒妹妹，你……你怎能如此不当心？清柔她身子弱，又素来怕水，你与她一同赏荷，自该万分仔细才是！如今闹成这样，你……你让我说你什么好！”
依旧是习惯性的，将过错归咎于沈云舒。仿佛她的存在，本身就是一个需要为所有不幸负责的错误。
沈云舒濡湿的长睫，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顾砚辞清晰地感觉到臂弯里那冰冷身躯一瞬间的细微僵硬。他眸色微深。
就在这时，怀中的人发出一声细弱痛苦的嘤咛，仿佛挣扎着从深潭噩梦中浮出水面。
沈云舒缓缓地、艰难地掀开了眼帘。眼眸像是浸了寒泉的黑琉璃，蒙着一层朦胧水汽与涣散的茫然，先是失焦地望着顾砚辞线条冷硬的下颌，仿佛不知身在何处。随即，像是骤然意识到自已被一个陌生男子紧紧抱在怀中，苍白的脸上飞快掠过惊惶与羞窘，身体微微挣动起来，气若游丝：“放……放开我……”
声音沙哑破碎，带着溺水后的虚弱与惊悸。
顾砚辞手臂稳如磐石，只沉声道：“沈大小姐气息未稳，不宜妄动。” 语气平淡，却不容置疑。
沈云舒似乎这才有余力转动眼眸，看向周遭。目光触及地上泥水里狼狈呛咳、奄奄一息的沈清柔时，她浑身猛地一颤，眼底瞬间蓄满了泪水，却又强忍着不敢落下，只是嘴唇哆嗦得厉害。她颤抖着伸出手，似乎想去够沈清柔，却又无力地垂下，转向脸色铁青的沈弘，眼泪终于扑簌簌滚落，混着发间不断滴落的水珠，凄楚可怜至极：
“爹爹……女儿没用……是女儿没用……” 她语无伦次，像是被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彻底攫住，“妹妹滑了一下……抓住了女儿的袖子……女儿想拉住她，想站稳……可是……可是女儿力气太小了……反而……反而把妹妹也带下去了……水里……水里好黑……妹妹抓着我……我喘不过气……爹爹，女儿怕……女儿差点就再也见不到爹爹了……”
她哭得情真意切，那份劫后余生的恐惧、未能护住妹妹的自责、以及对父亲全然的依赖，表现得淋漓尽致。没有一句指责沈清柔的话，甚至将落水的责任揽到了自已“力气小”上。可正是这份“揽责”，配合她凄惨的模样、唇上的血痕和浑身的伤，反而更让人心生恻隐，也更能反衬出某些人言辞的咄咄逼人。
沈弘看着长女哭得梨花带雨、脆弱不堪的模样，再想起她昏迷时那惨白的脸色和此刻**的伤口，对比陆瑾之那不分青红皂白的责备，心中那杆本就摇晃的天平，彻底倒向了沈云舒。他叹了口气，语气复杂地放缓：“好了，云舒，莫哭了，爹爹知道不是你的错。你也受了大罪。”
陆瑾之被沈云舒的眼泪和沈弘的态度弄得一怔，脸上有些挂不住，张了张嘴：“云舒妹妹，我并非责怪你，只是心急清柔，她……”
沈云舒却仿佛未曾听见他的解释，或者说，她的“全部心神”仍被巨大的后怕占据。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颤抖着手，极其费力地去卷自已左臂湿透紧贴的衣袖。那素绢吸饱了水，沉重冰凉，她手指发颤，卷得缓慢而艰难。
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牵引过去。
袖口一点点卷起，露出白皙如玉的小臂。然而，那本该光滑细腻的肌肤之上——
纵横交错，皮开肉绽！
数道深深的血痕狰狞地盘踞着，最长的一道从肘弯内侧一直划到腕骨，伤口边缘因长时间浸泡而泛白外翻，露出底下粉红色颤动的血肉，仍有细小的血珠在缓缓渗出。那分明是被人用指甲死死抠入皮肉，再狠狠用力划开才能造成的创伤！新鲜，恐怖，触目惊心！
“嘶——” 四周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，几个胆小的丫鬟已别过脸不敢再看。
沈弘瞳孔骤缩，陆瑾之也愕然瞪大了眼睛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沈云舒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，只是将伤痕累累的手臂微微抬起，让那些伤口更清晰地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下。她泪眼朦胧地看向沈清柔的方向，又像是被那惨状刺痛般迅速收回目光，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絮，带着无尽的后怕与一种强撑的“宽容”：
“妹妹她……她只是吓坏了……”
“在水底下，黑漆漆的，谁都会慌的……她不是故意要抓伤我的……”
“我不怪她……真的不怪……”
她每说一句，单薄的肩膀就瑟缩一下，仿佛重新经历那水下绝望的挣扎。那份强作镇定的“不怪”与无法掩饰的生理性恐惧交织在一起，比任何直接的控诉都更具力量。
不是故意？水下慌乱？
可若真如沈清柔此刻表现出的这般“奄奄一息”、“无力挣扎”，又怎能留下这样需要面对面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造成的伤口？
沈弘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猛地看向地上刚刚顺过气、正幽幽“转醒”、发出微弱**的沈清柔，目光如冰锥。
沈清柔费力地睁开眼，视线模糊中，最先撞上的是父亲冰冷失望的眼神、陆瑾之惊疑不定的目光、周围仆妇躲闪的视线，以及……被那位传闻中冷酷莫测的砚王小心翼翼护在怀中、虽然狼狈脆弱却别有一种惹人怜惜风致的沈云舒！
更让她如坠冰窟的是，沈云舒手臂上那些刺目狰狞的伤痕！
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” 沈清柔下意识地嘶声否认，声音因呛水而沙哑破碎，“是她！是她推我的！她想淹死我！这伤……这伤定是她自已弄出来陷害我的！” 极度的恐慌、嫉恨和事态失控的愤怒让她口不择言。
“孽障！” 沈弘终于彻底爆发，额角青筋跳动，一步上前，挥起手掌狠狠掴在沈清柔脸上！
“啪！”
清脆的巴掌声响彻荷塘边，惊起远处檐角栖息的鸟雀。沈清柔被打得头猛地一偏，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，浮现清晰的指印，耳中嗡嗡作响，彻底懵了。
“自已失足落水，拖累嫡姐，不知悔改，竟还敢红口白牙攀诬长姐！我沈弘怎会养出你这等心思歹毒、**连篇的东西！” 沈弘气得浑身发抖，他平生最重官声颜面，今日之事本就丢脸至极，此刻沈清柔愚蠢恶毒的攀咬，简直是将沈家的脸面扔在地**人践踏！
“老爷！老爷息怒啊！清柔她是呛糊涂了！她不是有心的！” 柳氏扑上来想要抱住沈弘的胳膊。
“你教出来的好女儿！” 沈弘一把甩开柳氏，厉声喝道，“把她带回去！关起来！没有我的命令，不许踏出房门半步！及笄宴也不必出席了，免得再丢人现眼！”
柳氏母女面如死灰，瘫软在地。
顾砚辞自始至终冷眼旁观，未曾再发一言。直到沈弘处置完毕，强压怒火转身向他拱手时，他才淡淡开口：“沈尚书家事，本王不便多言。” 他目光掠过沈云舒手臂的伤和惨白如纸的脸，“沈大小姐伤势不轻，又呛入污水，需得良医仔细诊治，以免留下病根。”
沈弘连忙道：“王爷所言极是，下官这就去请京城最好的大夫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 顾砚辞打断他，目光扫向一直沉默侍立在不远处、浑身干燥仅衣角沾湿的玄衣侍卫。那侍卫微微颔首，无声退去。“本王已让人去请张院判。”
沈弘心头又是一震。张院判是太医院院判，专司宫中贵体，等闲难以请动，砚王竟……他深深躬身：“王爷恩德，下官……”
“沈大小姐的院子在何处？” 顾砚辞却已迈步，语气不容置疑。
沈弘一愣，忙道：“是小女的栖云阁，就在前面不远……”
“带路。” 顾砚辞言简意赅，抱着沈云舒，径直向前走去。
他竟然要亲自送沈云舒回去！
沈弘不敢有丝毫怠慢，连声应着在前引路，一边急令下人速去栖云阁准备热水姜汤衣物。心中却是惊涛骇浪翻涌不休。砚王今日所为，早已超出寻常“路见不平”的范畴。亲自下水已是惊人，当众维护已是破例，此刻竟还要亲自将云舒送回闺阁，更动用了太医……这究竟是何意？
难道……王爷对云舒……
沈弘不敢深想，心头却不受控制地涌上一阵火热。若真如此，那简直是沈家泼天的造化！可转念想到云舒与陆家的婚约，还有王爷那令人捉摸不定的性情与赫赫威势，那点火热又迅速被忐忑取代。
顾砚辞步履稳而快，玄色衣袍下摆拂过雨后**的石径。怀中的人似乎因这一连串变故耗尽了力气，不再挣扎，只将脸轻轻侧向他胸膛的方向，长睫垂下，掩住所有情绪，安静得仿佛真的昏睡过去。
只是在经过瘫软在地、脸颊红肿、目光怨毒地瞪过来的沈清柔，以及旁边脸色苍白、神情复杂的陆瑾之身边时，无人看见的角落，沈云舒那掩在湿发下的唇角，极轻微地、冰冷地勾了一下。
陆瑾之，沈清柔。
戏，才刚开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