穷怕了的凤凰男
，才到了县城，转乘绿皮火车，又是十四个钟头的颠簸。柳青攥着那张硬座票，从天亮坐到天黑，又从天黑坐到天蒙蒙亮，腿麻了就站起来靠在车窗边，眼皮打架也不敢合眼，手始终死死护着腿边的帆布包——那里面装着春草缝的蓝布褂子、没吃完的窝窝头，还有他全部的学费和生活费，是他在这陌生世界里，唯一的依仗。，柳青正咬着最后一口窝窝头，干硬的面渣卡在喉咙里，噎得他直皱眉，抬手想找水喝，目光透过车窗扫出去，却瞬间僵住，手里的窝窝头掉在腿上，滚到了脚边也浑然不觉。。，不是村里低矮的土坯房，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高楼，一栋挨着一栋，直挺挺地戳在天地间，玻璃幕墙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着光，刺得他眼睛生疼。马路上的汽车川流不息，不是村里偶尔见过的拖拉机、破旧中巴，而是各式各样的小轿车，跑得飞快，鸣笛声清脆，汇成一片他听不懂的喧嚣。路边的树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梧桐，枝叶繁茂，遮天蔽日，树下的人行道上，行人穿着光鲜的衣裳，步履匆匆，每个人的脸上，都带着他看不懂的神情。。，跟他念叨过的江城；是他在课本里见过，在老师口中听过的江城；是他拼了命想要扎根的江城。，站在这片繁华里，柳青只觉得浑身的不自在。，洗得发白，袖口还沾着一点黄土坡的泥点；脚下是一双解放鞋，鞋边磨破了，鞋底沾着泥泞；手里的帆布包洗得褪了色，边角缝着补丁，在来往行人精致的皮包、行李箱旁，显得格格不入。
有人从他身边走过，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，目光扫过他的衣着和包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。那道目光像一根针，轻轻扎在柳青的心上，让他下意识地把帆布包往身后藏了藏，肩膀微微佝偻起来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。
他站在火车站的广场上，人潮汹涌，摩肩接踵，周围的人说着他听不太懂的江城话，语速快，语调软，像唱歌一样。他像一只误入繁华都市的土拨鼠，惶恐又茫然，看着眼前的一切，只觉得自已与这座城市，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黄土坡的风，吹了十八年，吹硬了他的骨头，却吹不散他骨子里的穷，更吹不掉他刻在身上的“乡下人”的印记。
他蹲在广场的角落，捡起身旁的窝窝头，拍了拍上面的灰，咬了一口，却再也尝不出半点甜味，只觉得噎得慌。他掏出春草给他装水的搪瓷缸，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水，冰凉的水滑过喉咙，才稍稍压下了心底的慌乱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已的手，那是一双常年干农活的手，掌心布满厚茧，指节粗大，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垢。他想起火车上见过的那些年轻人，他们的手白净纤细，拿着智能手机，聊着他听不懂的话题，身上的衣裳干净整洁，带着淡淡的香味。
那一刻，柳青的心里，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——自卑，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嫉妒。
他不甘心。
他不甘心自已生来就守着黄土坡的穷，不甘心在这座繁华的城市里，活得如此狼狈，不甘心那些人生来就拥有的一切，他要拼尽全力，才能勉强够到。
他攥紧了搪瓷缸，指节泛白，心底的执念又重了几分：他一定要在江城站稳脚跟，一定要穿上光鲜的衣裳，一定要坐上那些小轿车，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看得起他。他穷怕了，怕这种被人嫌弃、被人轻视的滋味，怕一辈子都活在这种格格不入的窘迫里。
缓了许久，柳青才收拾好情绪，按照录取通知书上的地址，打听着去江城大学的路。他舍不得坐出租车，听路人说坐公交能到，便攥着皱巴巴的零钱，在公交站台上等车。他看不懂公交站牌上的字，只能一遍遍问旁边的人，问得多了，有人不耐烦，摆摆手不搭理他，他也不恼，只是陪着笑，继续问。
好不容易坐上公交，他抓着扶手，站在车厢的角落，不敢碰旁边的座椅，怕自已身上的泥弄脏了座位，被人指责。公交一路行驶，穿过江城的大街小巷，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，从繁华的市中心，到绿树成荫的大学城，每一处景象，都让柳青目不暇接，也让他心底的渴望，一点点膨胀。
到江城大学门口时，已是午后。
校门气派得很，大理石砌成的门柱，刻着烫金的“江城大学”四个大字，门口的道路宽阔平整，两旁种着高大的香樟，来往的学生穿着干净的校服，背着崭新的书包，说说笑笑，青春洋溢。
柳青站在学校门口，迟迟不敢进去。
他看着自已身上的粗布褂子，看着手里的帆布包，看着校门口来来往往的同龄人，只觉得自已像个异类。他甚至能感觉到，校门口保安的目光，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，带着一丝审视。
他在路边的树荫下站了半个钟头，直到太阳西斜，才咬了咬牙，抬脚走进了校门。
报到处的人很多，都是来报到的新生，身边大多跟着父母，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，脸上带着憧憬的笑容。柳青独自站在队伍的最后，帆布包放在脚边，显得孤零零的。轮到他时，负责报到的老师接过他的录取通知书，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他的行李，眼里闪过一丝诧异，却也没多说，只是麻利地给他办好了手续，递给他宿舍钥匙和校园卡：“男生宿舍在三号宿舍楼，四楼402室，顺着这条路直走，右转就到了。”
柳青道了谢，接过钥匙和校园卡，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，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三号宿舍楼是新盖的，六层楼高，有电梯，柳青站在电梯口，愣了半天，不知道该怎么按按钮。旁边有个男生见他手足无措，好心帮他按了四楼的按钮，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，柳青看着里面光亮的镜面，看着自已的倒影，又下意识地低下了头。
402宿舍是四人间，**下桌，铺着地砖，有独立的卫生间，还装着空调。柳青推开门进去时，里面已经来了三个室友，各自的父母正忙着帮他们铺床、收拾行李，宿舍里摆着崭新的行李箱、笔记本电脑、智能手机，还有各式各样的零食和生活用品。
三个室友都是江城本地人，穿着名牌T恤，脚上踩着运动鞋，见柳青进来，都抬眼看了看他，目光扫过他的帆布包，又扫过他身上的粗布褂子，眼里闪过一丝惊讶，却也只是点了点头，算是打过招呼。
他们的父母也停下了手里的活，看了看柳青，又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，没说话，只是继续收拾东西。
柳青站在宿舍门口，手足无措，宿舍里的一切，都让他觉得陌生又局促。他的帆布包，在一堆崭新的行李箱里，显得格外寒酸；他的粗布褂子，在满室的名牌衣裳里，显得格格不入。
他走到自已的床位，靠在墙角的下铺，放下帆布包，开始收拾自已的东西。他的行李很简单，一床薄被，是春草用旧棉花缝的，一个搪瓷缸，几个窝窝头，还有春草缝的蓝布褂子，除此之外，再无他物。
他铺床时，动作很轻，怕弄出声音打扰到别人，铺完床，他坐在床沿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看着宿舍里其他人忙前忙后，听着他们说着江城话，聊着暑假去了哪里旅游，买了什么新手机，心里越发的不是滋味。
他想起了黄土坡的家，想起了土坯房里的土炕，想起了春草蹲在灶膛前添柴的模样，想起了老娘瘫痪在床的身影。那一刻，江城的繁华，像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，而他，只是这场梦里的一个过客。
晚饭时，三个室友约着一起去学校的食堂吃饭，顺带叫上了柳青。柳青本想拒绝，他身上的钱不多，舍不得在食堂里花钱，想啃自已带的窝窝头，可架不住室友的热情，只能硬着头皮跟上。
食堂很大，窗明几净，各式各样的饭菜摆放在窗口，香气扑鼻，有米饭，有炒菜，有面条，还有柳青从未见过的汉堡和炸鸡。三个室友各自点了自已爱吃的菜，有鱼有肉，满满一大盘，而柳青站在窗口前，看着价目表，手指攥着口袋里的零钱，迟迟不敢点单。
一份素菜要三块钱，一份米饭要一块钱，这在他看来，已经是奢侈了。在黄土坡，他和春草，还有老娘，一天的伙食费，也不过几块钱。
他最终只点了一份清炒青菜，一碗白米饭，一共四块钱，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，低头扒拉着米饭，不敢看对面三个室友的餐盘。
室友们看着他的饭菜，眼里闪过一丝诧异，却也没多问，只是自顾自地吃着，聊着天。他们聊的是柳青从未接触过的话题，聊游戏，聊名牌，聊旅游，聊江城的各大商场，柳青插不上话，只能默默吃饭，嘴里的青菜寡淡无味，却也吃得格外认真。
吃完饭，柳青跟着室友回宿舍，一路上，三人说说笑笑，而柳青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，看着他们的背影，心里的自卑和不甘，像藤蔓一样，疯狂地生长。
回到宿舍，室友们各自坐在自已的书桌前，打开笔记本电脑玩游戏，或者拿着智能手机刷视频，而柳青坐在自已的床沿，无所适从。他没有电脑，没有手机，甚至连一本课外书都没有，只能靠在墙上，看着窗外的江城夜景。
夜色渐浓，江城的霓虹亮了起来，一盏盏路灯，一串串彩灯，把整座城市装点得流光溢彩，窗外的马路上，汽车的灯光汇成一条流动的星河，鸣笛声、欢笑声、音乐声，汇成一片繁华的喧嚣。
这是柳青第一次见到城市的夜景，如此绚烂，如此迷人，却也如此冰冷。
他想起了黄土坡的夜晚，没有霓虹，没有喧嚣，只有满天的星光，还有虫鸣和蛙叫，春草会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，给他缝衣裳，老娘会靠在炕上，听他讲县里的趣事，那时的日子，穷，却也安稳，温暖。
可此刻，看着江城的霓虹，柳青却觉得，黄土坡的温暖，终究是抵不过城市的繁华。他想起了春草在老槐树下对他说的话，“别贪慕虚荣，踏踏实实做人”，可眼前的一切，都在撩拨着他的心弦，都在告诉他，穷，是多么的可悲，多么的渺小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春草给他缝的蓝布褂子，放在腿上，指尖摩挲着细密的针脚，心里想着春草，想着黄土坡，可更多的，却是对江城繁华的渴望，对摆脱穷困的执念。
他把蓝布褂子叠好，放进帆布包的最底层，像是把黄土坡的一切，都暂时藏了起来。
他躺在床上，睁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，耳边是室友们玩游戏的喊叫声，窗外是江城的霓虹，刺得他眼睛睡不着。
他想，他不能一辈子都这样，不能一辈子都活在自卑和窘迫里，不能一辈子都被人轻视，被人嫌弃。他要努力，要拼命，要抓住一切机会，在这座城市里，站稳脚跟。
他穷怕了，所以他更渴望拥有。
渴望拥有光鲜的衣裳，拥有崭新的手机，拥有宽敞的房子，拥有别人拥有的一切。
至于春草的叮嘱，至于黄土坡的初心，在江城绚烂的霓虹里，在心底疯狂生长的**里，似乎开始变得模糊，变得遥远。
柳青翻了个身，面朝窗外，看着那片流光溢彩的霓虹，攥紧了拳头。
江城，我来了。
我一定要在这里，活出个人样来。
再也不要，过穷日子了。
宿舍里的灯光，映着他年轻却又带着一丝偏执的脸庞，而窗外的江城霓虹，正一点点，刺疼了这个从黄土坡走出来的少年的眼，也一点点，改变着他的心。